三词地址厂商宣传:记住三个词,就能定位到地球上任意一个 3 米见方的格子。这听着像描述地点。可 1770 年以来,地址从来不只是地点的描述,而是治理与物流的接口:先让地方被找到,才谈得上送信、派救护车、收税、征兵。
今天这个接口的定义权有三方在争:国家的地址登记簿,一家把地球切成词表的公司,和任何人都能实现的开放编码算法。争的是同一个问题:地点的最小单元该是什么,由谁来定?
## 门牌不是为了送信
1770 年 3 月 10 日,哈布斯堡君主国颁布专利文书《灵魂、牲畜与房屋总登记》。维也纳博物馆杂志《250 Jahre Hausnummern in Wien》一文(https://magazin.wienmuseum.at/250-jahre-hausnummern/)梳理了这段历史:维也纳从这一年起给房子刷上编号,城区 1340 栋,郊区 3615 栋,霍夫堡宫拿到 1 号。
动机写在官方文书里:门牌号要保证国家能接触到每栋房子里的可服役男性,也就是征兵,它因此在德语里叫征兵编号。普鲁士与法国的动机类似:军队宿营。1795 年维也纳又重编一轮。编号不是地点的名字,而是国家找人的索引:灵魂、牲畜、房子,写进同一本册子。
## 街道接管了编号
街道地址后来接管了门牌。费城 1790 年、巴黎 1805 年先后改用沿街顺序编号;维也纳 1861 至 1862 年引入街道式编号,城区与郊区共 12012 栋房子获得新的定位号(Orientierungsnummern),旧征兵编号退居档案(https://www.geschichtewiki.wien.gv.at/Hausnummer)。
日本走了另一条路,1962 年制定住居表示相关法律(昭和 37 年法律第 119 号)。总务省官方页(https://www.soumu.go.jp/main_sosiki/jichi_gyousei/bunken/jyukyo.html)对目的的说明很直接:城市化推进的地区,町名地番难以理解,于是改用街区符号加住居番号;改造区域由市区町村经议会决议划定。在这里,最小单元不是道路,而是街区。
街道、街区、顺序号:地址的最小单元从来不是自然事实,而是各地自己定下的方案。
## 邮政把地址变成国际接口
到了邮政时代,地址成了国际接口。万国邮政联盟自 1999 年起协助各国建立地址与邮编体系,2009 年发起人人有一个地址的倡议。其白皮书《Addressing the World – An Address for Everyone》(https://www.upu.int/UPU/media/upu/publications/whitePaperAddressingTheWorldEn.pdf)引用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穷人法律赋权委员会(2005 年成立)的报告 Making the Law Work for Everyone:40 亿人因缺乏法律身份被排除在法治之外,而地址是纠正这一现实的重要一步。UN-HABITAT 执行主任 Joan Clos 在白皮书寄语里写得直白:人人有权拥有一个地址;没有地址,你在官方意义上就不存在。
这个口径把地址钉成身份门槛,也定下接口的形态。今天约 130 个国家使用邮编,万国邮政联盟的 POST*CODE 数据库收录 192 个成员国的邮编,S42 标准规定国际邮政地址构件与各国模板,S53 标准规定姓名地址数据的交换(官方页 https://www.upu.int/en/Postal-Solutions/Programmes-Services/Addressing-Solutions)。
## 当经纬度不够用
经纬度其实当不好地址。Google 牵头的开放位置码(Open Location Code,下称 OLC)项目在评估文档《An Evaluation of Location Encoding Systems》(https://github.com/google/open-location-code/blob/main/Documentation/Reference/comparison.adoc)里总结:表达 10 米精度要 15 到 20 个字符,约为电话号码两倍长;只能表达点表达不了面,截断也没有意义。文档引研究口径:超过半数城市人口没有街道地址。坐标覆盖不了他们,网格编码由此登场:切格子,每格一个短码。
geohash 用 32 个字符(0-9A-Z 去掉 A、I、L、O),相邻格子却可能拼出 DRUGGED 这样尴尬的词;赤道、本初子午线、180 度经线和南北两极共五处不连续,近邻两地可能拿到毫不相干的编码。
OLC 是另一条路:编码通常 10 到 11 个字符,参照点 50 公里内可缩成 4 到 7 个;编解码完全离线,不查任何表。评估文档列出十二项应然属性,从可记忆、自足、一地一码、无易混字符,到不含任何语言的任何词、可离线编解码、不依赖单一提供商、算法公开免费。评估系 Google 自撰(利益相关方口径,文末说明);其中不依赖单一提供商、不含任何语言的任何词两条,几乎像冲着下一个主角去的。
## 三个词的生意
2013 年,what3words 公司把地球表面切成 3 米见方的格子,每格配三个单词,英文词表约 40,000 个(The Register 2023 年报道,https://www.theregister.com/2023/09/01/what3words_geolocation_criticism/)。分格配词算法专有,写进专利 WO2014170646A1;受许可条款限制,独立评估其错误频率并不容易。OLC 评估文档当时把它归入依赖网络服务的一类:单一提供商、服务端不能离线;文档也记载离线 SDK 到 2014 年末才公布。
词序可能致命:OLC 评估文档举例,banana、rabbit、monkey 这个顺序落在阿根廷,后两个词一换就掉到俄罗斯。2021 年,渗透测试者 Andrew Tierney 在博客 cybergibbons 统计(https://cybergibbons.com/security-2/why-what3words-is-not-suitable-for-safety-critical-applications/;博主自算口径):40,000 个词里 7,697 个有复数形式,15,924 个(约 40%)会因一个字母 s 混淆,超过 75% 的三词地址含这类词;厂商自称听读时复数只被混淆约 5%,Tierney 据此推算整体混淆概率约 1/27,且未计简单打字错误。
更有分量的是同行评议研究。2023 年,埃克塞特大学数据科学高级讲师 Rudy Arthur 的论文《A critical analysis of the What3Words geocoding algorithm》在 PLOS ONE 刊出(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292491,预印本 https://arxiv.org/abs/2308.16025)。论文把传输错误类型整理成表:只考虑同音词和打字错误两类,20% 到 25% 的地址存在超过 3 个可混淆的其他地址,这仍是下界;官方自动补全每次只返回 3 个候选,且只能按国家收窄。模拟显示,邻近可混淆对的概率远超厂商宣称的一对二百五十万(论文转引其口径);病根在地址分配算法:用线性同余做随机化,这种伪随机做法已知带有输出并不随机的缺陷。论文写道:传错的地址在现行系统下可能很难甚至无法被纠正。
论文开放获取,数据与代码公开,作者声明无专项资助、无利益冲突。结论没有含糊:这些主张经不起严格审视;未经与多种替代方案的彻底比较,三词地址不应被采纳为关键基础设施。Arthur 同时提醒:论文证明可混淆对大量存在,但没证明它们会在实际中被混淆。
## 急救电话的另一头
可是它已被当作关键基础设施采用。厂商页面(https://what3words.com/emergency)称 85% 的英国急救服务在使用三词地址。威尔士 2021 年新闻稿(https://ambulance.nhs.wales/news/nhs/2021/welsh-ambulance-service-asks-public-to-download-life-saving-what3words-app)称超过 85% 的英国急救服务在用,自 2020 年 2 月启用以来已在偏远地点定位超过 800 名伤病人员;约克郡 2026 年宣传稿(原站拒连,存档快照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60721042806/https://www.yas.nhs.uk/news/media-releases/media-releases-2026/yorkshire-ambulance-service-is-urging-the-public-to-make-sure-their-loved-ones-can-be-found-in-an-emergency)称超过 85% 的英国警察、消防与救护车服务在用,支持超过 60 种语言含威尔士语。厂商 2024 年 5 月名单页(https://what3words.com/news/emergency/uk-emergency-services-rollout-what3words-in-control-rooms-to-save-resources-time-and-lives)列有 103 家确认在用的英爱急救机构。对急救机构免费,商业 API 每月 7.99 英镑起。
对面也有一份名单。意见汇总站 w3w.me.ss(https://w3w.me.ss/,自述与厂商无关联,立场:专有 W3W 服务无用且危险)收录多起事故:2024 年 2 月威尔特郡一家搜救机构的资源被派错地点,据搜救队称因应用未刷新;2022 年 8 月 Keswick 附近的山地救援队三天内第二次出动,通报标题写着定位近得让人相信、又错得毫无用处。均为该站转引的地方媒体或救援队口径,个案责任并未认定。
## 第三条路:开放算法加国家登记簿
印度的尝试给出第三种形态。DIGIPIN 把全境切成约 4 米见方的格子,每格一个 10 字符字母数字码;由 IIT Hyderabad 与 NRSC/ISRO 开发,代码以公有领域授权、算法完全公开、可离线实现(官方门户 https://dac.gov.in/digipin/,PIB 新闻稿 https://static.pib.gov.in/WriteReadData/specificdocs/documents/2025/jul/doc202575584001.pdf)。它被放进 DPI 基础层,与 Aadhaar 并列,定位为地址即服务。2025 年 5 月 27 日,邮政部与 MoRD 同日上线各自门户;2022 年国家地理空间政策已把标准数字地址列为地理空间数据要素。旧的 6 位邮编 1972 年启用至今,新码与旧码双轨并行。
算法开放,登记簿由国家维护,这条路线把两者的长处合到一处。一个地点,至少在印度,终于有了国家背书的开放编码。也要交代证据边界:DIGIPIN 门户 2025 年才上线,规模化的独立评估我没有找到,未找到不等于不存在;一国的经验,也不能推广为全称结论。
## 还没想清楚的
没想清楚的问题不少。谁来维护?私有网格的词表与条款可能一夜改变,公司存续本身就是风险;国家登记簿受官僚惰性,更新快慢看预算。可及性与监视同源:给无地址的人地址,同时是让国家看见他们;1770 年的征兵册与 2025 年的开放门户,做的会不会是同一个动作?同音税没有结清:词表方案对非英语母语者天然不友好,60 多种语言的场景里,谁保证三个词在别的语言里不撞车?多码并存的账单没有付款人:DIGIPIN 与旧邮编双轨,门牌、网格、三个词并行,转换成本落在快递员、接线员和只想写清地址的人头上。
我的三个判断,显式标注在这里。先交代已有资料走到哪一步:三词地址的错误率已有同行评议论文与独立统计在案,OLC 属性列表是公开文档,DIGIPIN 的开源承诺写在官方页上;以下是本文在其上的推进。第一,网格编码在技术上是平凡问题:切格子、配码,稍有工程能力就做得到;三方之争的难点更多在治理而非技术:登记簿权威但迟钝,商业词格易用但圈占,开放算法中立但无主(这是本文的综合)。第二,一种编码方案能被圈占的程度,取决于词表与算法是否私有:离线可算并不豁免圈占,what3words 有离线 SDK,词表与算法却仍私有;十二项属性里真正的分界线只有两条:不依赖单一提供商,不含任何语言的任何词(这是本文的判断)。第三,从 1770 年的征兵册到 2025 年的开放网格,地址始终是治理的接口,不是地点的描述;给无地址者地址,同时是赋权与登记,两面拆不开(这是本文的判断,按待检验表述:监视面证据多为口径披露,缺实证)。
最强反驳摆在这里:三词地址已被急救系统真实采用并救了人,开放算法再优雅也替代不了既成部署;而开放编码同样可能被国家单方维护,圈占只是换了主体。会推翻判断的证据:若出现独立、规模化、可复现的评测证明私有词格错误率可控且开放码无治理优势,本文的分界线判断需要重写。
不同读者可以带走不同东西:写代码的,去看 OLC 与 DIGIPIN 的开源实现,离线编解码不难复现;做公共政策的,盯住登记簿的维护权与更新预算;普通读者,记住一件事:你写下的地址,从来不只是地点的名字,谁维护它,它就替谁说话。
评论区聊聊:你用过三词地址或网格码吗?报过错位吗?
口径与边界:数字与引语转写自官方文件、论文、新闻稿或媒体报道;引语为外文原文中译。UPU 白皮书原件 PDF 损坏,据档案馆快照与摘要镜像核对,版权页记 2012 年首版;约克郡新闻稿经存档快照(原站拒连);geohash.org 现返回无关内容,geohash 事实经 OLC 评估文档转述;OLC 评估系 Google 自家文件,按利益相关方口径阅读;一对二百五十万为厂商口径,论文与媒体均转引;1/27 为 Tierney 自算;事故案例为意见汇总站转引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