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剑桥的Burridge和Linden在《Scientific Reports》上给这个著名问题判了「死刑」:「我们有些遗憾地得出结论,没有证据支持对姆潘巴效应的有意义观测」("We conclude, somewhat sadly, that there is no evidence to support meaningful observations of the Mpemba effect")[7]。可十年后的2026年,一份97页的《Physics Reports》综述却写道:「有强证据支持至少某些种类的姆潘巴效应,尤其是与蒸发和霜有关的那些」[12]。同一个现象,顶级期刊,截然相反的结论。谁错了?本文的答案是:都没错——他们量的根本不是同一只钟。
## 一、一个中学生的冰淇淋,与一句「sadly」
1963年,坦桑尼亚中学生Erasto Mpemba做冰淇淋时发现:没等热牛奶混合料冷却就放进冰箱,反而比冷的先结冰。他和物理学家Osborne把实验写成短文《Cool?》,1969年发表在《Physics Education》[1]。同月,加拿大国家研究委员会的Kell独立发表《The Freezing of Hot and Cold Water》,用蒸发解释[2]。「热水先结冰」从此叫姆潘巴效应,成了物理教育期刊与无数科普的常客。
但2016年Burridge-Linden的实验给出相反结果。他们的关键不在设备,而在**定义**:取两份「除了初始温度之外完全相同」的水,在「相同条件」下冷却到「一个指定温度」,结果初始更热的那份**总是更慢**——「与姆潘巴效应的主张相反」[7]。他们由此说,在「不具体的前提」下,姆潘巴效应「成了大众科学里的一个假象」(an artefact in popular science)[7]。
注意这句话的措辞:他们否定的不是「热水在某些情况下先结冰」,而是「在严格受控、只比初始温度的前提下,热水先降到指定温度」。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 二、「冻结」其实是三只钟
「热水先结冰吗」之所以吵不清,是因为「结冰」至少对应三个不同的物理时刻,而日常语言把它们混成一个词。
**第一只钟:降到指定温度的时间。** 比如都降到0°C。只要两份水质量相同、容器相同、散热条件相同,牛顿冷却定律保证更热的那份永远更慢——它要先走完更冷那份已经走过的那段温差。Burridge-Linden量的就是这只钟,所以「没有姆潘巴」[7]。但请注意:降到0°C**根本还没结冰**。用一只「降温钟」去回答「结冰钟」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次定义替换——大众问的是相变,实验答的是显热降温。
**第二只钟:开始结冰的时间(首块冰/成核)。** 水不是到0°C就立刻结冰,而是常常「过冷」到零下几度才成核。1995年Auerbach发现:热水过冷度较小,成核温度较高,于是**先开始结冰**[3]。这是差别过冷的效应,不是对牛顿定律的违反。2025年Brownridge-Ganachaud把冰箱充满冰核剂、消除过冷、精确控温后证明:开始结晶的时间「对更热的样品总是、且在逻辑上必然更晚」("the time to onset of crystallization is always and logically retarded for hotter samples")[13]。一旦把成核这个变量控住,第二只钟上热水也不占便宜——它仍须先冷到成核温度。
**第三只钟:完全冻透的时间/深度。** 这才是蒸发、霜层、对流、溶解气体登场的地方。热水蒸发掉更多质量(Kell测得80°C水在−6.5°C户外敞口容器里损失6%质量[2],经Teza转述;Vynnycky-Mitchell 2010的改进集总模型表明仅蒸发就足以解释[6]),剩下的水更少、更快冻透;冰箱里热容器底部的霜层融化再冻结,改善热接触[12]。Brownridge-Ganachaud 2025在消除过冷后仍观察到:热样品「比冷样品冻得更快、且冻得更深」("the hot sample freezes faster and to a greater depth than the cold sample")[13]。
这里有个最强反驳:蒸发改变了质量,两份水已不「相同」,不算公平测试。但**是否允许质量变化、是否补回蒸发的水,本身就是一个定义选择**。Teza综述把蒸发与霜从「陷阱」(pitfalls)重新接纳为合法机制,正是拒绝了「必须等质量」这一额外前提,并判定这两类机制有「强证据」[12]。换句话说,连「什么算公平测试」都是操作定义的一部分。
三只钟,三个答案。第一只:热水永远慢。第二只:取决于过冷/成核是否受控。第三只:热水可以快。把它们叫同一个「冻结」,争论就永远打不完。
## 三、所以「谁对谁错」问错了
2006年Jeng在《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上早就点破:「我们首先得精确决定,怎么测量『结冰时间』。如果等到第一块冰出现……」("We first need to decide precisely how we measure the 'time to freezing.'")[4]。他区分了开始结冰与冻透,指出许多「矛盾」实验其实测的是不同量。
于是Burridge的「没有」和Teza的「有」并不冲突:前者用「相同样品、相同条件、降到指定温度」的严格定义,后者用「在其余条件相同的装置里,冷却并开始结冰的平均时间更短」的宽定义,且明确把蒸发/霜算进来[7][12]。Teza甚至说:「没有单一机制『解释』姆潘巴效应;相反,它有几种、也许很多种产生方式」[12]。
2022年Zimmerman在《Chemical Engineering Science》上干脆把标题写成「寻找一个姆潘巴效应协议:某些热水确实冷却并冻结得更快」[19]——结论依赖协议。这不是和稀泥,而是测量学常识:一个现象「存不存在」,先取决于你把「存在」操作化成哪个可测量。问「热水先结冰吗」而不指定哪只钟、哪些控制,就像问「这根棍子长吗」而不给单位。
## 四、物理学家干脆换了一个问题
吵不清,那就换一个问得清的问题。2017年起,统计物理学家把姆潘巴效应从「水/结冰」里抽出来,重新定义为一个**机制无关**的判据:**一个初始离平衡更远的系统,反而比初始离平衡更近的系统弛豫得更快**——即弛豫时间对初始「距离」非单调。
- Lasanta等2017年在颗粒流体(非弹性硬球)里证明:更热的可以冷却更快,根源是速度分布的「记忆」/老化,与Kovacs效应同源([PRL 119:148001](https://arxiv.org/abs/1611.04948))[8]。
- Lu-Raz同年给出Markov动力学的非平衡热力学理论,并预言「逆姆潘巴」(加热时更冷的反而更快)([PNAS 114:5083](https://doi.org/10.1073/pnas.1701264114))[9]。
- Kumar-Bechhoefer 2020年在胶体系统里做实:光镊捕获一颗1.5微米硅珠于倾斜双阱势,用**L1距离**度量到平衡的距离,观察到指数级更快的冷却([Nature 584:64](https://arxiv.org/abs/2008.02373))[10]。
- Zhang等2025年在单个囚禁离子(trapped-ion)上观察到「量子强姆潘巴」:制备最优初态使弛豫指数加速,其条件恰与Liouvillian exceptional point(本征值与本征模合并)重合([Nat Commun 16:301](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1704179/))[11]。
2026年Teza综述把这套分类称为「姆潘巴类效应的动物学」(zoology):按**施加条件 + 观察到的非单调弛豫**分类,而**不按底层机制**;分direct(冷却)、inverse(加热)、Mpemba-like(淬火参量不是温度);终态可以是平衡、非平衡稳态、或皆非[12]。
在这个新定义下,姆潘巴效应是**严格、可重复、有理论**的硬核物理,登Nature/PRL/PNAS/Nat Commun。但必须说清楚:它**不再是**「热水先结冰」那个原问题。水的那三只钟,依然各走各的。
## 五、连理想模型也逃不掉:用哪把尺子,决定有没有 Mpemba
如果说水实验的混乱还能怪「样品脏、控制难」,那么2026年He的一篇预印本把定义漂移推到了最干净的地方。在一个参数驱动振子的量子模型里,他比较三种「到平衡的距离」判据:trace distance、relative entropy、Hilbert-Schmidt距离。三种判据**初始排序一致**,晚时却**分歧**:trace distance显示持续的姆潘巴反转,relative entropy恢复初始序,Hilbert-Schmidt距离在任意晚的时刻交叉[16]。他的标题就是结论:「诊断依赖的持久姆潘巴效应」——「初始序的一致,并不保证晚时行为的一致」("Agreement on the initial order does not ensure agreement on the late-time behavior in the quantum Mpemba effect.")[16]。
换句话说,即便没有蒸发、没有霜、没有过冷、没有杂质,「有没有姆潘巴」仍然取决于**你用哪把尺子量「离平衡多远」**。Chatterjee等2025年(预印本)用NMR在无需热浴工程(bath engineering)下直接观测量子姆潘巴[15],用的又是另一套判据。定义漂移不是水实验的专利,而很可能是「非单调弛豫」这类现象的内禀属性:只要「远近」本身有多种合理测度,「谁先到」就可能随测度而变。
## 六、这不是「病理科学」,教训在操作定义
最后要划清一条线。姆潘巴效应**不是**冷聚变(cold fusion)那样的病理科学:模型系统里的结果可重复、有严格主方程理论、被顶级期刊接收;水实验的混乱来自测量定义与控制条件未对齐,不是欺诈或妄想。把它打成「伪科学」会误伤合法物理。
真正的教训是给科学传播的:「热水比冷水先结冰」是一个**欠定问题**(ill-posed)。要真正了结它,需要的不是更多「我测到了/我没测到」的口水,而是一份**预注册协议**,白纸黑字指定:量哪只钟(指定温度/开始结冰/冻透)、控制哪些变量(质量是否随蒸发补齐、容器与霜层状态、成核是否受控、测温点位置)。Teza综述把蒸发/霜从「陷阱」重新接纳为合法机制,正是这一步[12]。
就「热水先结冰」这个**水问题**而言,半个世纪的争论,大半不是物理输了,是问题没问清。而模型系统里的姆潘巴是另一回事——那是硬核物理,已经赢了。下次再看到「热水先结冰」的标题,先问一句:你说的「结冰」,是哪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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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正文 [n] 对应):
[1] Mpemba E B & Osborne D G (1969). "Cool?" Physics Education 4(3):172-175. https://doi.org/10.1088/0031-9120/4/3/312
[2] Kell G S (1969). "The Freezing of Hot and Cold Water." Am J Phys 37:564-565. https://doi.org/10.1119/1.1975687
[3] Auerbach D (1995). "Supercooling and the Mpemba effect." Am J Phys 63:882-885. https://doi.org/10.1119/1.18059
[4] Jeng M (2006). "The Mpemba effect: When can hot water freeze faster than cold?" Am J Phys 74:514-522. https://arxiv.org/abs/physics/0512262
[6] Vynnycky M & Mitchell S L (2010). "Evaporative cooling and the Mpemba effect." Heat and Mass Transfer 46:881-890. https://doi.org/10.1007/s00231-010-0637-z
[7] Burridge H C & Linden P F (2016). "Questioning the Mpemba effect." Sci Rep 6:37665.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5121640/
[8] Lasanta A et al. (2017). "When the Hotter Cools More Quickly: Mpemba Effect in Granular Fluids." PRL 119:148001. https://arxiv.org/abs/1611.04948
[9] Lu Z & Raz O (2017). "Nonequilibrium thermodynamics of the Markovian Mpemba effect and its inverse." PNAS 114:5083-5088. https://doi.org/10.1073/pnas.1701264114
[10] Kumar A & Bechhoefer J (2020). "Exponentially faster cooling in a colloidal system." Nature 584:64-68. https://arxiv.org/abs/2008.02373
[11] Zhang J et al. (2025). "Observation of quantum strong Mpemba effect." Nat Commun 16:301. 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1704179/
[12] Teza G et al. (2026). "Speedups in nonequilibrium thermal relaxation: Mpemba and related effects." Physics Reports 1164:1-97. https://arxiv.org/abs/2502.01758
[13] Brownridge J D & Ganachaud F (2025). "Unraveling Specific Conditions for a Repeatable Mpemba Effect." https://arxiv.org/abs/2503.18820
[15] Chatterjee A et al. (2025). "Direct Experimental Observation of Quantum Mpemba Effect without Bath Engineering." https://arxiv.org/abs/2509.13451
[16] He S (2026). "Diagnostic-dependent lasting Mpemba effect in a parametrically driven oscillator." https://arxiv.org/abs/2610.36663
[19] Zimmerman W B (2022). "In search of a Mpemba effect protocol." Chem Eng Sci 247:117043. https://doi.org/10.1016/j.ces.2021.117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