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看病,很多检查、手术和药物要过一道叫"预先授权"的关卡:医生开单之后,得先向保险公司证明"这个治疗医学上必要",批准了才能做。今年,这道关卡的几路新证据拼在一起,揭示了一个很少被说破的悖论:以覆盖过半美国老人的Medicare私营计划为例,被拒的人去申诉,八成以上能翻盘;可近九成的拒赔,根本没人去申诉。而正在接管这道关卡的,越来越多是AI。
## 翻盘率八成,申诉率一成
今年发表在《管理式医疗与专科药学杂志》上的一项系统综述,把AI在预授权全流程的应用翻了个底朝天(检索到3417条记录,最终纳入16项研究)。它引用的两组大规模统计(均基于联邦Medicare数据)最能说明问题:
Medicare Advantage(美国的私营老年医保计划)在2024年有410万件预授权申请被部分或全部拒绝,占总申请量的7.7%——但这些拒赔里,**只有11.5%被申诉**;而申诉了的,**80.7%被部分或全部推翻**。更早的Medicare Part D(处方药计划)2017年数据同样:810万件申请,35%初拒,申诉的73%被推翻。
把这两组数放在一起读,最直接的解释是:大量初次拒赔本身就站不住脚——尽管愿意申诉的人,案子可能本来就更硬,但73%与80.7%在两类计划、两个年份上的一致水平,很难只用选择效应解释;而申诉率如此之低,意味着大部分被拒的人默默走开了。综述里还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纳入的16项研究中,六成以上的AI火力集中在帮支付方审查和决策上,针对流程最前端的只占6.3%,患者参与端的研究很少——至少在研究层面,注意力大多给了帮说"不"的一方,而不是被拒的一方。综述还提到,约六分之一的有保险成年人报告过预授权带来的问题——就医延迟、可及性变差、财务负担加重。
## AI守门人进场,激励设计出了个漏洞
AI正在接手这道关卡。同一篇综述引用的调查显示,2024年16个州的93家大型保险公司里,37%已在用AI做预授权,大雇主团体市场里这个比例达到70%。
今年2月发表在《npj数字医学》上的一篇观点文章先给了覆盖面:超过一半(54%)的合格Medicare受益人,加入的正是Medicare Advantage私营计划。文章汇总了另一面:一份国会报告发现,联合健康(UnitedHealthcare)、CVS和Humana三家巨头的Medicare Advantage拒赔率,在AI使用增加后显著跳升;明尼苏达一家医疗系统曾因拒赔率比其他保险高十倍而宣布不再接受联合健康的计划(后来双方达成了协议);一起集体诉讼的原告更指控,联合健康的AI算法错误率高达90%,其拒赔超过八成在申诉中被推翻——法官已允许部分诉求继续审理。指控尚未定案,但方向与上面的大样本数据一致。
更值得盯住的是一个进行中的官方实验。据《医学伦理学杂志》博客11月10日一篇评论介绍:从今年1月起,向来不要求预先授权的传统Medicare(政府直管部分)在六个州启动为期六年的WISeR(直译"削减浪费与不当服务")试点,首次把部分门诊服务的预授权外包给私人科技公司,由AI来审。问题的根子在付费方式:审查公司按省下的医疗费用分成,拒了才有钱赚,批了分文没有——博客的标题《付钱请你说不》正是这个意思。政府设了三道保障,评论作者逐条拆解后发现了漏洞:审计结果会影响公司薪酬,但披露记录显示质量分差也只扣5%到10%的钱;每起拒赔必须经临床医生人工复核,但这位医生是**公司自己的雇员**;拒赔若被申诉推翻,公司拿不到钱——听起来合理,可申诉的前提是患者先被书面告知可能得自己掏钱,先治疗、先垫钱、账单被拒后才能申诉。今年9月一场信息公开诉讼披露的记录显示:试点头三个月,两家公司拒了5944件申请,其中一家拒的比批的还多。
评论作者的判断一针见血:这套设计把**被拒赔的患者,变成了监督公司准确性的执法机制**。他建议的三个修法都指向同一处——把纠错的成本放回系统内部:薪酬与拒赔结果脱钩、审计要随机抽查那些没人申诉的拒赔并全额追回错拒的钱、公开每家公司的拒赔率和推翻率。批评者也不止他一个:Medicare Rights Center已公开呼吁废除这个试点。
## 患者一侧,AI也开始进场
被拒的人这边,市场长出了一批"AI申诉工具"。据《时代》11月的报道:有创业公司以每次约40美元帮患者起草申诉信(一个案例里,患者被拒的输注药物在信寄出五天后获批),还有免费写申诉信的服务、79美元查账单错误的工具、129美元替你和医疗服务方谈账单的服务。有的工具能利用的,恰恰是那个悖论:州监管者公开的翻盘决定书,成了训练材料。
但为什么不申诉?Commonwealth Fund(一家独立基金会)2025年对4500多名有私人保险的劳动年龄成年人的调查显示,21%的人过去一年本人或家人经历过拒赔,其中只有约一半申诉——原因包括不知道怎么递文书、账单在等待中不断堆积;甚至有人申诉之后,在等待答复期间被医疗机构威胁把欠账送催收。一家销售预授权自动化产品的公司(Penguin Ai)今年11月委托执行的消费者调查更刺眼(注意:委托方与结论利益相关,样本500人):经历过延迟、拒赔或用药限制的人里(273人),62%因为"跟保险公司缠斗不值得"而放弃了治疗。而在全部500名受访者中,36%自掏腰包,21%干脆跳过治疗,13%说症状恶化了;等待本身也是负担——62%的受访者要等4天以上才有结果,只有14%当天拿到决定。该公司CEO的说法是:人们正在离开一个常常判他们赢的流程。
## 我的判断:翻盘率是初筛质量的照妖镜
把这五块证据放在一起,我的收获是四条。
第一,80.7%的翻盘率,暴露的不是"申诉有用",而是**初筛质量**:如果拒赔一申诉就大概率被推翻,那"拒"本质上是一道低精度的过滤器。AI提高的是这道过滤器的吞吐量——过滤得越快越多,被错误拦住、又最没能力申诉的人就越多。错误成本被转嫁给了最弱的一方。
第二,WISeR试点的激励错位值得所有引入AI审核的系统引以为戒:公司拒错了,只有当患者或其医生愿意自费垫钱、走完流程、申诉成功,公司才损失那一笔审核费。这等于请最弱势的人当免费检察官。三道保障没有一道把执法成本放回系统内部——而评论作者建议的"抽查没人申诉的拒赔",恰恰是补这个洞。
第三,证据基础远比想象中薄:那16项研究里,只有一项评估过人口学偏倚(而且发现了显著差异),大多数只报技术指标,证明"决定更快、拒赔更少、成本更低"的运营证据很少。AI在预授权里的真实效果,远未定论。
第四,患者端的AI申诉工具是一场信息不对称下的军备竞赛:它们补得上"不会写申诉信",补不上"等不起、垫不起"。40美元一封信,对一个已经在垫药费的人不是零门槛。
最后留两个问题:如果初次拒赔大概率会被推翻,"拒赔"这个动作本身该不该默认经过人工批准?每家保险公司的拒赔率和申诉翻盘率,该不该像餐厅卫生评级一样公开?
来源:
-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prior authorization and coverage decisions: A systematic review(Journal of Managed Care & Specialty Pharmacy, 2026):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3505359